我第一次听说莫兰特要来泸州老窖天府中学,是在学校后门那家卖狼牙土豆的小摊上,老板娘一边往纸盒里撒辣椒面,一边跟排队的男生说:“你们晓得不,那个打NBA的,叫莫兰特的,要来我们学校教三步上篮。”男生们笑得前仰后合,说嬢嬢你怕是抖音刷多了,莫兰特来泸州?来喝老窖还差不多。
结果三天后,班主任在班会上郑重宣布:下周一,NBA球星贾·莫兰特将到访我校,与校篮球队进行交流,并现场指导一节篮球公开课,教室安静了三秒,然后炸了。
消息像长江边上的风,一夜之间吹遍了整座城,家长群里开始流传各种版本的“独家报名方式”:有说给体育老师塞两瓶1573的,有说要在学校公众号留言点赞前十的,还有说莫兰特只教高三的,因为高三学生跳得高,后来学校辟谣,说公开课名额由抽签决定,全年级平等,于是那几天,学校门口的文具店、奶茶店、复印店,全成了“抽签祈祷室”,有同学在作文里写:“我愿意用三次月考数学成绩,换一张莫兰特公开课的入场券。”语文老师批注:你数学已经没多少分了,省着点用。
我运气好,抽中了。
公开课安排在周三下午的室内篮球馆,说实话,泸州老窖天府中学的篮球馆并不豪华,地板有些年头了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篮板上的白漆也掉了几块,但那天下午,整个场馆被擦得发亮,连更衣室的门把手都换成了新的,我们穿着统一的校服短袖,站在场边,像一群等待检阅的士兵,莫兰特走进来的时候,没有音乐,没有灯光,只有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,他比电视上看着瘦,但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像用刀刻出来的,他冲我们笑了笑,牙齿白得反光,说:“What’s up, Luzhou?”翻译老师说,他说的是“泸州,你们好”。
我们以为他会先表演个扣篮,结果他拿起球,第一句话是让翻译告诉我们:“先练习传球,篮球不是一个人的游戏。”然后他亲自示范了一个击地传球,球在地板上弹了一下,精准地落进了助教的胸口,他说,这个传球的角度,要像长江拐弯一样自然,翻译愣了一下,说:“他的意思是,要顺势而为。”
接下来是分组训练,我和校队的一个后卫分在一组,任务是跑快攻,接莫兰特的传球上篮,第一球,我跑快了,球砸在我后背上,第二球,我跑慢了,球直接飞出了底线,莫兰特走过来,拍了拍我肩膀,说了一句英文,翻译说:“他让你别紧张,把球当成你最好的朋友。”我心想,我最好的朋友是学校后门卖狼牙土豆的老板娘,她可不会飞过来砸我后背,但第三球,我接住了,三步上篮,球在篮筐上颠了两下,进了,莫兰特冲我竖了个大拇指,说:“Nice.”那一刻,我觉得整个泸州都在我脚下。
训练结束后,他坐在场边,给我们讲他高中时每天五点半起床训练的故事,他说他那时候也打不上球,只能给队友递水、捡球,但每次递水的时候,他都在观察比赛,想象自己上场后会怎么跑位,他说:“You have to be ready when your name is called.”翻译说:“当你名字被叫到的时候,你必须已经准备好了。”我们坐在木地板上,窗外的樟树叶子沙沙响,像在鼓掌。
莫兰特送了我们每人一个签名篮球,准确地说,是他在每个篮球上签了名,然后让我们排队领,轮到我时,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:“Don’t forget the passing.”我点点头,说:“Thank you, Ja.”他笑了,伸手和我碰了碰拳,那一刻,我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薄荷味,混着泸州九月的桂花香。
后来那张照片被贴在了学校公告栏上,照片里,我站在莫兰特旁边,笑得像个刚考了年级第一的傻子,公告栏标题写着:“热烈欢迎NBA球星贾·莫兰特莅临我校指导篮球教学”,很多年后,如果有人问我,在泸州老窖天府中学最难忘的一课是什么,我不会说是哪节数学课或者语文课,我会说,是一个来自孟菲斯的后卫,在一座长江边上的城市里,教一个十七岁的少年,如何把球传到队友的手里,以及,如何等待自己的名字被叫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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